小时候看过两部很容易在记忆里混在一起的少女冒险故事。
一部是《爱丽丝梦游仙境》，一部是《绿野仙踪》。
那时候当然不会去分辨什么英国文学、美国童话，也不知道两部原著分别出版于1865年和1900年。只记得都是一个小女孩，突然离开熟悉的现实世界，进入一个完全陌生、规则奇怪的地方。
一个世界里有兔子、疯帽匠、柴郡猫和扑克牌士兵；另一个世界里有稻草人、铁皮人、胆小狮，还有一条一直延伸到远方的黄色砖路。
我小时候看到的主要是动画版本。《绿野仙踪》的女主角，在我的记忆里也一直叫“桃乐丝”，而不是今天更常见的“多萝西”。
前几天偶然又想到这两部作品，于是顺手搜索了一下。
本来只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爱丽丝梦游仙境》和《绿野仙踪》，到底有什么关系？
结果一路查下去，最后反而掉进了1939年电影《绿野仙踪》的兔子洞。
或者更准确一点——掉进了龙卷风。
一、两个女孩，两个完全不同的异世界
《爱丽丝梦游仙境》出版于1865年，作者是英国数学家、逻辑学家刘易斯·卡罗尔。
《绿野仙踪》出版于1900年，作者是美国作家莱曼·弗兰克·鲍姆。
两部作品相隔35年，却共享一个非常相似的基本模型：
一个现实世界中的小女孩，因为一次意外进入异世界。
爱丽丝追着白兔掉进兔子洞；桃乐丝则连人带房子被龙卷风卷离堪萨斯，落入奥兹国。
但如果真正把两部作品放在一起看，就会发现，它们其实代表了两种完全不同的幻想文学传统。
两部作品放在一起看
| 维度 | 《爱丽丝梦游仙境》 | 《绿野仙踪》 |
|---|---|---|
| 原著出版 | 1865年 | 1900年 |
| 作者 / 文化背景 | 刘易斯·卡罗尔；英国维多利亚时代 | L. Frank Baum；美国现代化、工业化背景 |
| 主人公 | 爱丽丝 | 桃乐丝（Dorothy） |
| 进入异世界方式 | 追白兔、掉入兔子洞 | 被龙卷风连房子卷入奥兹国 |
| 异世界性质 | 梦境式、荒诞、规则不断变形 | 原著中是真实世界；1939电影改为强烈的梦境框架 |
| 世界运行逻辑 | 语言游戏、悖论、身份错位、非理性 | 相对稳定的童话冒险规则，有地图、道路、城邦和任务 |
| 主人公目标 |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持续稳定的终极目标 | 非常明确：找到奥兹大法师，想办法回家 |
| 叙事结构 | 松散、章节式、遭遇式 | 目标驱动、组队、闯关、决战、回归 |
| 主要同伴 | 爱丽丝基本独自面对不断出现的人物 | 稻草人、铁皮人、胆小狮形成稳定冒险团队 |
| 反派 | 红心皇后等更像荒诞权威的一部分 | 西方坏女巫被电影强化为贯穿全片的主要反派 |
| 主题重心 | 语言、逻辑、身份、成人规则的荒谬 | 智慧、爱、勇气、归属、自我发现 |
| 主人公与异世界关系 | 始终是局外人 | 逐渐成为团队核心 |
| 最典型的问题 | “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讲道理？” | “我们寻找的东西，会不会其实一直在自己身上？” |
| 对后世的影响 | 荒诞幻想、梦境逻辑、超现实叙事的重要源头 | 目标型异世界冒险、团队成长、商业奇幻电影的重要范式 |
《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核心，是“荒诞”。
爱丽丝不断变大、缩小，遇见一些说话似乎很有逻辑、仔细想又完全不讲逻辑的人。疯帽匠、三月兔、柴郡猫、红心皇后，每个人都像是在认真遵守某套规则，但那些规则本身就是疯狂的。
所以《爱丽丝》真正不断追问的是：
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讲道理？
它充满语言游戏、数学悖论、身份错位，以及对维多利亚时代成人世界规则的戏仿。
爱丽丝始终是个局外人。她进入仙境，却没有真正成为这个世界的一部分。她观察它、质疑它、被它折腾，最后甚至开始反抗它。
图：John Tenniel为1865年《爱丽丝梦游仙境》所作白兔插图。来源：Wikimedia Commons，公版。
《绿野仙踪》则完全不同。
桃乐丝一进入奥兹国，就很快获得了一个清晰目标：
我要回家。
为了回家，她必须沿黄色砖路去翡翠城寻找奥兹大法师。
于是一路遇见稻草人、铁皮人和胆小狮。
稻草人想要一个脑子；铁皮人想要一颗心；狮子想要勇气。
一个人的回家之旅，慢慢变成四个人共同寻找“自己所缺少的东西”的旅程。
如果用一句话区分两部作品：
爱丽丝是在一个疯狂世界里不断追问规则；桃乐丝则是在一场旅程中不断认识自己。
这也是为什么《绿野仙踪》的结构，后来会比《爱丽丝》更接近现代商业电影。
它已经具备非常明确的：
目标——组队——闯关——反派——决战——成长——回归。
甚至有一点像今天的RPG游戏。
二、真正让我重新掉进去的，是1939年的那部电影
《绿野仙踪》后来有无数影视版本，但真正改变这部作品历史地位的，是米高梅1939年拍摄的电影《The Wizard of Oz》。
主演朱迪·加兰，当时只有16岁。
电影一开始的堪萨斯是近乎黑白的棕褐色。
风沙、农场、木屋，一切都灰蒙蒙的。
桃乐丝唱起那首后来几乎成为美国文化符号的《Over the Rainbow》。
她想象，在彩虹的另一边，也许存在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龙卷风到来。
她被窗框击中，昏迷过去。
然后房子飞起来，落到奥兹国。
桃乐丝打开门。
银幕从棕褐色现实突然进入绚丽的Technicolor彩色世界。
今天再看，这个镜头仍然漂亮。
而对1939年的电影院观众来说，那几乎就是一种真正的魔法。
图：1939年《绿野仙踪》宣传照。来源：Wikimedia Commons；美国境内公版状态说明见原文件页。
当时的三色Technicolor摄影并不轻盈。摄影棚需要大量高强度照明，大型布景内灯具密布，演员长期处在高温环境。我们今天看到那个轻盈、鲜艳、几乎像糖果做出来的奥兹国，实际上是当时最笨重、最昂贵的一套好莱坞电影工业制造出来的。
三、铁皮人真的换过演员，而且差一点出了人命
我重新搜索这部电影，最开始其实就是因为铁皮人。
重看时，总觉得铁皮人的状态前后有些不同。
刚出现的时候，他身上有明显锈迹，脸也比较脏；后来却亮了很多，甚至容易让人产生“是不是换了演员”的错觉。
查完才发现：
铁皮人确实换过演员。
但并不是成片里“前半段一个演员、后半段另一个演员”。
最早饰演铁皮人的，是巴迪·艾布森（Buddy Ebsen）。
更有意思的是，一开始他甚至不是铁皮人。雷·博尔格原本被安排饰演铁皮人，艾布森饰演稻草人；后来博尔格希望改演稻草人，两人才交换角色。
真正的问题出在化妆。
为了让铁皮人拥有金属质感，剧组在艾布森脸上使用了含有铝粉的银色化妆材料。连续拍摄后，他出现严重呼吸困难，最终住院治疗，不得不退出剧组。
后来由杰克·黑利（Jack Haley）接替。
剧组也把原来的干燥铝粉改成铝膏，以减少吸入风险，但新材料仍然谈不上今天意义上的安全。
图：Jack Haley饰演铁皮人，1939年宣传照。来源：Wikimedia Commons；美国境内公版状态说明见原文件页。
艾布森已经拍摄的画面基本被重拍，所以电影正式成片中的铁皮人都是杰克·黑利。
但有一个很奇妙的遗留：
艾布森录下的部分歌声，仍然留在最终电影中。
至于电影中明显的“锈迹版”和“干净版”，主要还是剧情设定。
桃乐丝第一次遇见铁皮人时，他已经因为淋雨而生锈，长期无法活动，所以脸上、身体和关节有明显锈迹。桃乐丝给他上油之后，他恢复行动，后面的造型自然也变得更干净。
也就是说：
演员真的换过，但成片里我们看到的“锈铁皮人”和“亮铁皮人”，其实是同一个演员。
四、这部童话电影，为什么会留下那么多“诅咒传说”
《绿野仙踪》后来形成了一整套著名都市传说。
甚至有人把它称为“被诅咒的电影”。
原因很简单：
因为它真实发生过的事故，本来就已经足够离谱。
最著名的都市传说，是所谓的：
“森林里吊死了一个芒奇金演员。”
电影中有一个镜头，桃乐丝、稻草人和铁皮人沿着黄色砖路向远方走去。
老式录像带画质下，在背景树林中能看到一个黑色东西晃动。
于是几十年来一直有人声称：
那是一名饰演芒奇金人的演员在片场上吊自杀，而尸体被意外拍进了电影。
这个故事非常适合都市传说：神秘、自杀、旧电影、模糊影像，还有一个据说被制片厂掩盖了几十年的秘密。
问题是，它基本可以确定是假的。
后来高清版本中可以更清楚看到，背景里晃动的是一只大型鸟。剧组为了增加森林布景的生命感，确实放入过鸟类。
有意思的是：
假的故事很恐怖，但真的故事并没有安全多少。
五、坏女巫是真的被烧伤了
饰演西方坏女巫的玛格丽特·汉密尔顿（Margaret Hamilton），在拍摄一次消失特效时严重烧伤。
当时没有CG。
所谓“女巫消失”，靠的是机械升降平台、烟雾和真实火焰。
演员站在隐藏平台上，平台下降，火焰随即喷出，从而制造女巫在火焰中突然消失的效果。
一次拍摄中，机关与火焰配合出了问题。
火焰提前喷出。
汉密尔顿的脸部和手部被烧伤，之后休养数周才返回剧组。
麻烦的是，她脸上的绿色妆还含有铜成分，受伤之后必须尽快清理。
她后来拒绝再亲自完成危险的火焰镜头。
但替身演员同样没有幸运多少，在一次骑扫帚的爆炸效果中也受了伤。
于是后来的人把这些事故与铁皮人中毒、飞行特技事故等串联起来，慢慢形成了：
《绿野仙踪》剧组遭到诅咒。
当然，更合理的解释并不是诅咒。
而是1930年代电影工业的职业安全标准，与今天完全不同；偏偏《绿野仙踪》又大量使用了烟火、威亚、高温灯光、复杂化妆、机械平台和爆炸特效。
真实事故经过几十年叙述，再和假的上吊传说混在一起，就形成了“被诅咒的电影”。
六、芒奇金并不都是儿童
小时候看到芒奇金国，很容易把里面的人理解成“小孩子”。
实际上，大部分芒奇金演员都是成年小个子演员，其中很多此前就在马戏团、杂技团或者歌舞表演行业工作。
剧组当时招募了大量小个子演员，同时也因为某些角色和群舞需要，混入少量儿童演员。
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
芒奇金群体以成年小个子演员为主，并不是全部都是儿童，也不是100%都由患有侏儒症的演员组成。
围绕他们后来还流传出一个很著名的故事：芒奇金演员在酒店集体酗酒、闹事，甚至骚扰朱迪·加兰。
这个说法后来传播极广，但现代电影史研究者对此一直相当谨慎，其中不少细节缺乏可靠证据，甚至可能属于后来的夸张和再创作。
这也是研究老电影很有意思的一点：
真实历史、演员回忆、制片厂宣传和几十年后形成的都市传说，往往已经纠缠在一起。
七、电影其实大幅度改写了原著
如果只看1939年电影，很容易以为《绿野仙踪》原本就是这样一个故事：
女孩被撞昏。
进入奥兹国。
经历冒险。
最后醒来。
发现也许一切都是梦。
其实不是。
鲍姆1900年的原著里：
奥兹国是真实存在的。
不是梦。
桃乐丝后来还会重新回到奥兹国。
鲍姆最终写出了一个庞大的奥兹系列，奥兹逐渐发展成一个真正具有地理、居民、制度和历史的幻想世界。
1939年的电影却主动把故事改成了一套强烈的梦境结构。
而且做了一件原著中没有的事情：
让现实人物与奥兹人物互相对应。
堪萨斯农场里的三个工人，在梦中分别变成稻草人、铁皮人和胆小狮。
现实中的古尔奇小姐变成西方坏女巫。
马维尔教授变成奥兹魔法师。
于是奥兹国不再只是一个奇幻世界。
它同时成了桃乐丝现实生活的一次心理重组。
这就是电影改编真正高明的地方。
八、银鞋为什么变成了红宝石鞋
还有一个非常著名的改动。
原著里，桃乐丝穿的不是红鞋。
而是：
银鞋。
1939年电影把它改成了红宝石鞋。
原因并不玄妙。
彩色电影正在成为好莱坞最昂贵、最炫目的工业技术之一。鲜红色鞋子踩在黄色砖路上，远比银色醒目。
于是，一次主要为视觉效果做出的改动，最后反而彻底覆盖了原著记忆。
今天提到《绿野仙踪》，绝大多数人首先想到的，就是那双红鞋。
这其实也是电影工业最有意思的一点：
一个足够成功的改编，最终甚至可以反过来重新定义大众心目中的“原著”。
九、电影还删掉了一个更大的奥兹国
原著其实比电影复杂得多。
桃乐丝一行人在旅途中还会遇到很多电影中完全不存在的东西。
比如卡利达兽。
比如整个由瓷器构成的陶瓷国。
比如会把脑袋像锤子一样伸出去攻击人的锤头人。
胆小狮后来还真正战胜怪物，被动物推举为百兽之王。
飞猴也不是西方坏女巫天然的奴仆。
原著里，它们受到一顶金帽控制。金帽主人可以命令飞猴三次，所以坏女巫死后，桃乐丝自己也能够命令飞猴。
这些内容大多被电影删掉。
原因其实很好理解。
原著本质上更像一串章节式冒险。
电影需要更明确的戏剧主线。
于是1939年的电影做了大量压缩，让西方坏女巫成为贯穿性的主要反派，也让她的死亡直接成为推动结局的关键节点。
这是非常典型的“文学变电影”：
原著扩大世界，电影收紧结构。
十、稻草人、铁皮人和狮子，其实从来没有缺过什么
这可能是《绿野仙踪》最经典的一层。
稻草人一直觉得：
我没有脑子。
但一路上真正经常想出办法的人，恰恰是他。
铁皮人认为：
我没有心。
可整个旅途中最敏感、最容易同情别人、最容易流泪的人，也是他。
胆小狮觉得：
我没有勇气。
但真正遇到危险时，他一次又一次站出来。
所以奥兹魔法师最后其实没有真正赋予他们任何新的超能力。
他只是分别给予他们象征性的证明与仪式。
他们真正得到的，并不是脑子、心和勇气。
而是：
确认自己原来就拥有这些东西。
这也是《绿野仙踪》和《爱丽丝梦游仙境》最大的精神区别之一。
爱丽丝面对的是一个世界的问题。
桃乐丝和她的朋友面对的是自己的问题。
十一、“原来一切都是梦”，其实是电影加进去的
我们今天很熟悉一种电影结构：
主人公遭遇意外。
昏迷。
进入一个奇异世界。
现实中的人物在那个世界以另一种身份重新出现。
主人公经历一段完整冒险。
最后醒来。
观众突然意识到：
前面的故事可能只是梦。
今天看起来，这已经是非常常见的类型技巧。
1939年的《绿野仙踪》当然不是电影史上第一部使用梦境的作品。
早在默片时代，电影就已经大量使用梦、幻觉和意识世界。
所以严格来说，它不能算“梦境电影的鼻祖”。
但真正值得注意的是：
《绿野仙踪》把这套结构以极其完整的方式，装进了一部大型好莱坞商业电影。
它不是简单的：
睡着——做梦——醒来。
而是：
现实困境
→ 意外失去意识
→ 进入完整异世界
→ 现实人物变形重现
→ 内在问题被外化
→ 完成成长
→ 回到现实。
从电影工业的维度看，这才是它真正具有开创性的地方。
它没有发明“梦”。
但它把“梦”拍成了一套具有完整世界观、人物映射、心理成长和视觉系统的大众电影语言。
因此，与其说它是梦境电影的“鼻祖”，不如说它是：
现代商业电影中“现实—异世界—心理映射—成长—回归”这一叙事范式最重要的早期定型者之一。
十二、最妙的是：电影说“家最好”，却一直在诱惑你离开家
电影最著名的一句话是：
There’s no place like home.
没有什么地方比得上家。
整个故事最后似乎都在证明：
桃乐丝一开始想逃离堪萨斯是错误的。
经历奥兹之后，她终于知道家才最重要。
但仔细想，这部电影其实存在一个很有意思的矛盾。
堪萨斯是什么颜色？
灰色。
荒凉。
贫穷。
风沙。
成年人忙得没有时间听桃乐丝说话。
而奥兹国呢？
彩色。
音乐。
朋友。
黄色砖路。
翡翠城。
飞猴。
女巫。
一切想象力最旺盛的东西，都在“家以外”。
甚至电影最著名的歌曲《Over the Rainbow》，本身唱的就是对“彩虹另一边”的向往。
所以电影嘴上告诉你：
家最好。
但它真正让几代观众无法忘记的，却不是堪萨斯。
是奥兹。
英国作家萨尔曼·鲁西迪后来专门写过一本关于这部电影的小书。他非常重视这种矛盾：《绿野仙踪》当然是一个关于“回家”的故事，但它同时也是一个关于“离开”的故事。
关于逃离现实。
关于去看看世界另一边究竟有什么。
我越来越觉得，这可能才是它真正持久的魅力。
十三、它为什么会成为电影史上的经典
《绿野仙踪》1939年上映时，并没有立刻获得与今天声望完全匹配的商业成功。
它真正成为美国文化里的全民电影，与后来的不断重映，尤其是电视时代长期反复播出有很大关系。
它后来进入美国国家电影登记体系，并长期被视为美国幻想电影的代表作之一。
今天回头看，它真正厉害的地方未必是某一项孤立的“第一”。
而是它把很多东西以前所未有的完成度组合在了一起：
儿童文学。
大型摄影棚。
Technicolor。
歌舞片。
公路冒险。
团队成长。
梦境框架。
人物心理映射。
现实与幻想的视觉区分。
再加上一首《Over the Rainbow》。
最终组成了一种后来不断被复制、变形的电影语言。
十四、再回头看《爱丽丝》和《绿野仙踪》
写到这里，再回头看童年记忆里的那两个女孩，其实非常有意思。
爱丽丝更像现代幻想文学的一条重要源头。
她告诉后来的创作者：
一个幻想世界完全可以不遵守现实规则。
甚至可以故意反逻辑。
而桃乐丝则走出了另一条路。
奥兹世界虽然奇幻，却仍然有非常明确的目标和道路。
黄色砖路本身就是最好的象征。
你不知道前方会遇见什么。
但你知道：
路是存在的。
于是桃乐丝一路遇见伙伴。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不完整。
最后却发现，真正让他们完成自己的，并不是魔法师。
而是那段旅程。
所以如果一定要给两部作品各写一句话：
《爱丽丝梦游仙境》是：
一个正常的女孩进入疯狂世界，然后开始怀疑世界。
《绿野仙踪》是：
一个普通女孩带着三个认为自己不完整的人上路，最后发现他们真正寻找的东西一直就在自己身上。
而1939年的电影，又在这个基础上增加了一层：
也许整个奥兹都是梦。
但即使事件是梦，
成长是真的。
十五、小时候看的是故事，后来看到的是电影史
我本来只是突然想起小时候的一部动画。
然后想确认一下，桃乐丝是不是我记错的译名。
接着又想知道，它和《爱丽丝梦游仙境》究竟有没有关系。
然后看到1939年的电影。
看到铁皮人。
查铁皮人为什么好像前后不一样。
查到演员中毒。
又查到那个著名的“芒奇金上吊”都市传说。
再查到坏女巫真的被烧伤。
最后一路查到原著、电影改编、Technicolor、米高梅，以及这套梦境结构后来如何成为现代商业电影的一种经典范式。
这种感觉其实挺有意思。
小时候，我们不会考虑这些东西。
我们只是跟着桃乐丝走黄色砖路。
想看看路的尽头到底有什么。
长大以后再回去看，却会发现：
那条黄色砖路旁边，其实还有很多岔路。
一条通往童年文学。
一条通往好莱坞黄金时代。
一条通往电影工业史。
一条通往都市传说。
还有一条，通向我们自己小时候已经忘得差不多的记忆。
《绿野仙踪》最后告诉桃乐丝：
没有什么地方比得上家。
但我现在重新看它，反而觉得这部电影真正迷人的地方，也许从来都不是最后回到了哪里。
而是有一天，
一个女孩打开门，
发现灰色世界的外面，
真的还有一条黄色砖路。
然后她走了出去。
图片与延伸资料说明
- John Tenniel《爱丽丝梦游仙境》白兔插图：Wikimedia Commons，Public Domain。
- Jack Haley铁皮人宣传照：MGM，1939；Wikimedia Commons文件页标注美国境内Public Domain。
- Billie Burke、Judy Garland《绿野仙踪》宣传照：MGM，1939；Wikimedia Commons文件页标注美国境内Public Domain。
- 本文特色图片：AI生成，用于本文WordPress特色图片。
- 进一步阅读可检索：美国国会图书馆专题展览 The Wizard of Oz: An American Fairy Tale；Salman Rushdie 的 BFI Film Classics 小书 The Wizard of Oz；Aljean Harmetz 的 The Making of The Wizard of Oz。